地道（乡村记忆之三十二）

廖建华

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某一天，我们生产队队屋的外墙上刷上了醒目的“深挖洞、广积粮、不称霸”、“备战、备荒、为人民”的标语。紧接着，公社武装部长由大队干部陪同，亲临我们村主持除“四类分子”以外的全体社员参加的战备动员大会。

动员大会是在队屋前的晒谷场上召开的。站在倒扣着的禾盆上讲话的武装部长的表情十分严肃，他慷慨激昂地说，“美帝”“苏修”亡我之心不死，尤其是“苏修”，珍宝岛之战以后，妄图对我国发动核战争，尽管“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”，但我们也“不打无准备之仗”，我们一定要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，“深挖洞，广积粮”，彻底粉碎敌人的险恶阴谋！武装部长讲完后，大队民兵连长作了具体安排，他要求：生产队要有集体的主地道，由队里的基干民兵负责；各家各户要利用早晚空闲时间，在自家房前屋后的土坎土坡上挖掘可藏人存粮的辅助性地道；等到条件成熟，主道和辅道连接起来，形成四通八达的战斗堡垒。

乡亲们并不清楚核战争是怎么回事，但他们知道打仗是会流血的，是要死人的。很快，整个村子被恐慌的情绪笼罩，我们一伙平日喜欢打闹的小男孩也变得乖顺了。

生产队的主地道选址在村后的小土丘上。当时，小土丘上有好多桐子树。开挖时，有人嫌桐子树碍事，要求砍伐，民兵排长坚决反对，他说树林是天然的掩体，可以很好隐蔽地道。他还说，深入地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可以固顶护壁，能有效防止塌方。民兵排长是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，因为“文革”期间取消了高考，他毕业后只能回家务农，他因为文化程度高，见多识广，又能吃苦耐劳，回乡的第二年就被推选为生产队的民兵排长。当时，风靡全国的电影《地道战》早就在公社广场上放映过多次，但为了配合形势，公社安排电影放映队到各生产大队循环放映。民兵排长接受挖掘主地道任务以后，曾多次组织村里的民兵认真学习《地道战》的经验，反复商讨建造高家庄那样的地下通道的办法。

民兵排长对村里主地道的整体设计是：先挖一条两米深十几米长的壕沟，然后从壕沟的两端分头向下掘进，两条地道分别环绕半个村子，然后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贯通，最后把主道和各家各户的辅道连接起来。民兵排长把民兵分成两个挖掘小组，要求两个小组每天互通挖掘进度。如果某一个小组落后了，争强好胜的年轻人当天就会自觉加班加点，保持两个方向同样的进度。村后的小土丘上经常出现挑灯夜战的情景，那熊熊的火把，那闪烁的马灯，那彼此鼓劲的应答声，打破了乡野的沉寂，也搅乱了村民们早睡早起的习惯。

挖地道的民兵除了“双抢”和“交公粮”，平时不用下地干活，照常记工分，可他们劳动强度大，劳动时间长，比在生产队上工辛苦得多。老队长和村委们商量，打算给民兵们每天多记半天工分，民兵们集体反对。他们说，挖地道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，也是保护自身的安全，接受多记工分不是太没觉悟啦？村里人知道情况后，心里都过意不去，好多年后还念叨这件事情。

村里人都很关注小土丘上的地道，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绕道过去看看，希望也能搭把手，帮点忙。可因为地道狭窄，容不下多余的人，他们插不上手。因为想接近地道，大人们又不让靠近，我们一群小男孩把玩耍的地点固定在地道旁边。如果我们发现运出的黄土堆放不平，我们就一哄而上，用手扒平；如果我们看到运土的畚箕滚下土坡，就争着抢着帮忙捡拾。

半年后，我们村的地道已初具规模。因为规划合理，进度快质量高，且未发生任何安全事故，我们村的地道被公社定为样板工程。公社革委会还专门发了红头文件，号召所属的一百多个生产队向我们村学习。不久，民兵排长还从公社武装部领回了“先进民兵排”的锦旗。民兵排长在地道口竖起一根长长的竹篙，把鲜艳的锦旗挂在竹篙的顶端。高高飘扬的锦旗，让每个民兵都感受了荣光，也让整个村子增添了一层安全感。

村里的主地道，每天都在向前延伸。各家各户的辅道，不断地从不同方向朝主道靠拢。其实，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辅道，屋舍在村子中间的十几户人家，房前屋后都没有土坎或土坡，无处开挖。这十几户人家当中，阶级成分是贫下中农的，老队长分别安排和村前村后的人家合挖一个辅道。其中还有两户因为阶级成分是“四类分子”，没有人家愿意与他们合伙，他们只好把柴房里藏红薯的老窖拓宽掏深，以求打战时也有个藏身的地方。

一年后，村里的主地道已掘进了六百多米，起始分头掘进的两条地道很快要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贯通。尽管“苏修”的核威胁已日渐淡化，可我们村挖地道的速度并没有放慢。正当民兵排长鼓动大家加快速度，计划以提前打通两条主道向国庆献礼的时候，意想不到的林彪叛逃事件，让举国上下陷入新的更急迫的慌乱之中。公社下达了紧急通知，要求各村各户立即停止挖地道，全体民兵要和广大社员一道积极投身到伟大的“批林批孔”运动中去。

停止挖地道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，村里人经常看到民兵排长独自在村后的地道口转悠，老队长还发现民兵排长不止一次偷偷地继续挖地道。

半个世纪年过去了，当年挖地道的痕迹已荡然无存。当年和排长一起挖地道的民兵们已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，他们大多淡忘了遥远的岁月，只有当年的民兵排长还偶尔跟儿孙们讲述那年村里挖地道的情形。

（网络配图）